打火机的燃料耗尽以后，尼古喵喵把即将熄灭的烟头接到下一支烟上，使燃烧继续下去。起初，这个动作的目的是保存火种，以便继续吸烟；然而随着第二支烟也即将燃尽，继续吸烟又成了保存火种的必要条件。目的与手段在这里交换了位置。这个交换过程如此的流畅，以至于我们很难指出究竟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为原本服务于自己的东西服务。烟尚未熄灭，下一支便取得了存在的理由；眼前的快感还未消退，维持这种快感的义务就先行抵达。这么看，她正在想办法延续一种快乐，然而事实上她把自己也交给了这套方法。
笔者认为这是进入《尼古喵喵》这部作品的一个极佳角度，因为从某种角度讲这个剧情就是尼姑喵喵现在生活结构的缩影：失范的日常反而成为了关系和叙事得以继续的条件。失范常常被理解为某种缺失：缺少自律，缺少责任，甚至是缺少正常生活的能力。但倘若这些缺失早已使她获得了一个熟悉的位置，使别人知道如何对待她，也使她知道该怎样说明自己，那么失范就不再是单纯的“无”。恰恰相反，它提供了一些即便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但却不容易放弃的东西。
可替换的物，难以替换的安顿
我们必须首先尝试理解香烟的位置才能真正接近尼古喵喵。香烟和酒精、游戏或者手机不同，它在欲望和依赖的结构之外还有一层额外的结构。香烟能够被持握、含住、点燃、吸入，最终逐渐耗尽；它调动嘴唇、手指与呼吸，构成一套现代人所能接触到的最小的仪式。在《性学三论》中，弗洛伊德提到，吮吸可以脱离摄取营养的目的，以节律性的身体接触重新取得快感。在这个意义上，嘴在这套仪式中的位置确实值得被重新看见。它既是说话的地方，也是含住、吸入和呼出的身体边缘；一支烟在嘴边，意味着这张嘴暂时有了不必言说也能够完成的事。同理，手指也因此得到了一个位置：身体不必先回答自己为什么烦躁、为什么无所事事，就能启动一套熟悉的动作。沿着这个问题，拉康对于部分驱力的论述便显出了意义：驱力的满足不只是取决于取得一个外在对象，环行、绕行和返回本身就具有决定性地位。这意味着，驱力能够在未达成某种生物学终点时得到满足，因为它完成的是自身的回路。这一理解对于不断吸烟的过程提供了新的解释。她也有可能没有得到所期待的完满，却已经从重复这个仪式的过程中获得了足以促成下一次的满足。两者的差别不应被略过：倘若每一支烟都只是一次彻底失败的尝试，那么重复便只能靠尚未兑现的希望维持；但若重复本身已经有所给予，事情就复杂得多。主体可以一面抱怨自己停不下来，一面又不愿失去那个使自己停不下来的过程。
从这个角度看，温尼科特的过渡性客体理论可以作为一条比较性的线索。过渡性客体涉及主体如何在主观经验与外部现实之间建立一种可以使用、投入情感并依靠的关系。人与人的回应具有不确定性：对方未必有空，未必理解，也未必愿意以我们期待的方式回应。一件可以随身带走的物，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确定性。香烟就是如此：点燃之后，不必等待它作出任何判断。由此，香烟可以使某些难以承受的时刻获得某种连续性，让主体暂时不必将所有安顿的期望都倾注在另一个人的在场上。但香烟不断被耗尽、不断被替换，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留下来的是同样的手势、味道和时间的占有。不可替代的也许不是物的个体性，而是使用关系的熟悉性：即便物在消失、更替，熟悉感没有因此消散；他在下一次仪式中被转交。这一点使香烟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时间结构。它通过耗尽提供连续性，又反过来通过连续性要求新的耗尽。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猫”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猫”
身体获得的熟悉感还会在社会的场域中遭遇一个更难摆脱的东西：熟悉的名字。第一集中，妹妹要求尼古喵喵发来她房间的照片。妹妹不必站在门口，预期的评价就已经介入。这个要求所暴露的，不只是谁在监督谁，还包括主体已经能够从那个评价的位置理解自己：怎样的房间会被认作“不可靠的姐姐”的房间，怎样的痕迹又将替既有评价补上一份证据。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猫。”这是我们（抑或是尼古喵喵）很容易做出的辩解。承认自己不够好，确实能够减轻那些过度的要求，但也能够提供一处不必再面对变化的心灵居所。只要把失败认领为自己的本性，便无需每次重新追问自己做了什么。自嘲的行为在此具有一种防御性的便利：我已经把你能够指责我的话说在前面，你还能对我提出什么？失格于是取得了某种资格。她可以作为那个不可靠的人被责备，被照顾，被识别。这个位置固然不舒服，却至少是确定的。改变反而会带来新的麻烦：一旦偶尔做成了某件事，期待会不会随之提高？一旦不再出问题，别人是否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
反过来讲，这个认同之所以牢固，还因为有人围绕这个位置生活。妹妹是一个认真可靠、对姐姐严厉的猫，但同时却有一种只有自己能够照顾姐姐的排他性。这一点在表白的桥段中可见一斑。正是这种近似病态的关心足以使关系本身成为分析对象：妹妹通过照顾确认自己是怎样的人；姐姐需要帮助，而帮助姐姐使妹妹成为一个必要的人。对妹妹而言，“只有我能照顾她”是一种存在的证明：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她离不开我。这是一种幻想的结构。拉康派所谓幻想，往往为主体安排了这样一种关于自身位置的回答。我们也可以说，幻想事实上与他者欲望的谜相关：我在对方那里究竟是什么，对方为什么需要我？幻想给这个主体难以回答的问题提供了一个场景，是自己的存在仿佛有了一项确定的用途。如果我们把这一思路用于姐妹关系，就会发现姐姐的改变不止改变姐姐。一个不再需要照顾的人，也会使照顾者失去原有的确定性。
有趣的女人
在整个文化装置的讨论中，还有一个位置我们没有讨论：观看者。主人公的失范在这里被观看者消费。某些令人不安的东西经过场景的组织，可以成为主体能够承受并从中取得满足的经验。幻想通过这个机制将享乐调节为主体的快乐。《尼古喵喵》就是这样的一种装置：它邀请观众轻松地观看这些并不讨人喜欢但也难以彻底厌恶的角色。沿着这一邀请，我们可以构造出一种被期望的观看方式：我们从中得到的是一项关于自身的临时许可，而作品中的失格也因此能够为观看者暂缓某种自我审查。
但这份许可并不等于现实中的自由。恰恰相反，这种许可的有效性来自于现实角色和观看位置之间无法弥合的距离。这种许可提供的是一个可以在观看期间进入的位置，我们得以暂时想象，生活的资格不必始终由某种成就签发，亲密关系也不必因瑕疵而碎裂。由此，失范的可消费性并非仅来自于猎奇。它也可能在于，作品能够借失范提供一种免于持续证明自己的经验，“无用”遂有了它的用途：人物不必示范如何成为有用的人，却能够使观看者从这种不必示范中得到一些东西。与一般的作品不同，这里更具体的转换是对某种要求的暂时免除，成为作品可以提供的吸引力，我们所期待的下一次观看，也可能是对这项免除的再次领取。
但问题在于，假如这种宽慰依赖于主人公保持某些失格特征，人物的改变便可能被观看者体验成一种创伤。她不再需要同样的照顾，不再反复制造同一种麻烦。我们固然可以为这种转变替她高兴，却也可能觉得作品失去了什么。原先令人困扰的习惯的消失不再只是困扰的消失，也意味着熟悉趣味的撤退。因此这事实上是消费者对于尼古喵喵的一个命令：你必须继续有趣。当观众发现自己既希望人物变好，又不愿失去她的狼狈时，观看就未必还能毫无摩擦地继续。由此，续烟与续集的呼应才取得了适当的位置。两者在两个层面讨论持续：故事内部，某种实践怎样参与维持生活；而在作品外部，这种生活怎样获得反复被呈现和观看的理由。
烟鬼的存在主义危机
至此，失范已经不只是一个关于人物习惯的问题。烟能让一段时间得到安顿，名字能使混乱的行为取得说明，照护能让双方确认自己的位置，叙事则把这些位置重新组织成可被期待的重复。改变之所以困难，不仅因为某个人意志薄弱，而是因为同一件事情一旦停止，多处的位置就要重新确认。
但正如米勒对拉康阅读的批评所警示的，精神分析文本阅读不宜通过一套意义诠释把经验全部耗尽。理论当然享受把事情说通的快感，尤其是面对那些没有机会反驳被安置在自己身上的动机的虚拟人物的时候，但是解释不能因此变成又一套天命。我们既然说出了每个人为什么留在原处就误以为他们只能留在原处，就如同尼古喵喵在每一次重复中得到满足却再也看不见重复中的差别一样。
第八集的生日剧情对最终的分析提供了一个很小的入口。妹妹等人筹备惊喜庆生，却在通知尼古喵喵这件事上出了差错。然而这个不周全却恰恰意味着这种互锁的依赖关系正在逐渐解开。沿着齐泽克对于穿越幻想的解释，主体不再向他者的欲望索取自身存在的最终担保，这意味着一种较为有限的松动：我不必始终是你不可替代的照顾者，才能确认自己对你重要；也不必持续成为那个离不开照顾的人，才能相信关系仍然存在。
这也许就是“不必先成为一只好猫”的意思。“先”字事实上将当下的关心扣押给了未来的未知的改善，仿佛必须交出未来合格的自己才有资格领取现在的关系。然而在其反面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情景：为了证明妹妹的关系没有条件，就要求人物永远维持糟糕的样子。同样的，如果“不必先成为一只好猫”意味着某种接纳，那么这份接纳就不能悄悄附带另一项要求：永远保持一只好看的坏猫。我们没有必要要求作品以戒烟和成功收场，却需要保留接纳人物不再按熟悉方式失败的可能的能力。让一种生活继续出场，与要求它始终以同一种方式出场，毕竟不是同一件事，然而失范获得了被观看的资格之后，仍然有一个问题没有结清：当它不再以原来的方式使我们满足，我们是否还愿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章开始时，尼古喵喵正在设法不让火苗熄灭。现在，我们也许可以把问题稍稍挪开：假如火真的熄灭了，是否有什么一定也要随之结束？那支烟需要被重新点燃，关系却未必需要。房间还在，其他人还回来，时间也没有因此停止。只要下一段生活不再必须由上一支烟的余火签发，熄灭就不必是一场存在主义危机。
她或许永远会被叫做尼古喵喵，但她不会永远都是尼古喵喵。